那缕极淡的甜腻气息,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虫,顺着陆长庚用毒瘴破衣糊死的岩壁裂缝滑了进来。它没有引起任何空气的流变,甚至避开了灰尘的起落。

李长生刚把苏清颜脱臼的下巴咔嚓一声合上,后颈的汗毛本能地竖了起来。窃天体在疯狂预警。他没有回头,带着血痂的左手直接反背过去,精准地拍在身后的石壁上。

右眼视界里,灰白色的斑点还未褪去,几道暗红色的底层乱码被他强行拉扯过来。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指尖的乱码残像如一根根生锈的铁钉,狠狠楔入那条物理缝隙。

咯吱——

物理层面的石块纹丝未动,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,缝隙处的空间常数被暴力微调。两道本不相交的法则线条被打了个死结,那丝甜腻的气息在结界边缘停顿了一下,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代码屏障隔绝在了三寸之外。

微调规则的代价立竿见影。李长生喉结滚动,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腥甜。他的左耳依旧处于失聪状态,窃天体超载的余波让半边身子的知觉迅速消退,只剩下绵延到骨髓里的阴冷。

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,隐匿点上方的岩层猛地抖了一下。

不是某个人路过的脚步声,而是一种沉重、整齐且压抑的平推。这种震动直接顺着地脉传导下来,震得角落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被挤压得黏稠起来。

“呃啊——”

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穿透厚重的土层砸了下来。这声音不像是皮肉受刑,更像是一个活人正在被强酸一寸寸溶解内脏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带着灵魂被撕裂的锐利频段,像一把把钝锯子直接拉在人的脑神经上。

李长生眯起右眼。透过乱码视野,他看到上方三十丈外的地表,几团浑浊的暗紫光晕正像沸腾的烂粥一样炸开。

绝密账本里提过这种手段。沈伽罗带领的执炉香卫,这群狂信徒搜捕根本不用眼睛。他们抓住外围没死透的散修,直接往嘴里塞没有彻底提纯的半成品极乐毒香。那些劣质残渣会把人的经脉和脑白质一点点烧穿,散修发出的惨叫声波会在特定结界上撞出回音。

这就是一个人肉声呐网。

上方的紫红光晕越来越密,甚至有几缕光透过了石缝,打在隐匿点潮湿的地砖上。包围圈正在急速缩小,这种地毯式排查不留任何物理死角。

赫连铮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肉球,死死挤在最里面的墙角。他双手捂着耳朵,嘴里咬着自己的袖口,十根手指疯了一样抠着地砖缝隙。指甲劈裂翻卷,血水混着泥土,但他似乎只有靠这种物理上的自残才能抵消头顶传来的精神压迫。

苏清颜则像个彻底断了线的布偶,靠在李长生腿边的石壁上。外面的惨叫没能让她的眼神产生一丝波动,她的世界早在刚才那句关于师尊的黑料中坍塌了。

李长生收回按在墙上的左手。这动静太密了,不出半炷香,声呐就会扫到这片死角。继续苟在这里,只会被外面的狂热信徒堵在洞里瓮中捉鳖。

他转过头,视线扫过地上的几人,最后停在还在干呕的陆长庚身上。

李长生走过去,一脚踢在陆长庚的小腿迎面骨上。“起来。”声音干涩发哑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
陆长庚抖了一下,抬起那张糊满毒泥的脸,看着李长生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眼,舌头有些打结:“爷……外面在拿活人点天灯呢,这出去就是白给啊。”他手脚并用往后缩了半寸,目光瞟向地上的苏清颜,“要不、要不咱们把这女的扔出去?她好歹是个高阶修士,能多扛两下……”

李长生没接他的话。他弯下腰,左手揪住陆长庚的后衣领,单手将他一百多斤的身体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。

“我不去!那是送死——”陆长庚双手死死抠住旁边的凸起岩石,鞋底在青砖上蹬出两条刺眼的黑印。

“不想被同化成流脓的肉块,就给我滚出去跑。”李长生冷冷开口,右手并起两指,指尖残留的一点乱码死锁直接压在陆长庚的颈动脉上。

极其冰冷的触感让陆长庚浑身一僵,所有的讨价还价全卡在了喉咙里。他眼角抽搐着,清楚地意识到,比起外面的狂信徒,眼前这个男人摘他的脑袋只需要动动手指。

李长生没再给他喘息的余地,一把扯开糊住出口的破衣服,右腿抬起,一脚踹在陆长庚的腰眼上。

陆长庚发出一声闷哼,连滚带爬地从狭窄的洞口挤了出去,扑通一声砸在了外面的烂泥坑里。李长生随手将破衣重新掩上,只留下一条指头粗的缝隙供自己观察。

外面的暗巷里,执炉香卫提灯的紫红光晕已经扫到了十丈之外。空气里全是烧焦的人肉味和令人作呕的甜香。

陆长庚摔进毒泥后,根本不敢直起腰。他趴在烂泥里,双手疯狂地抓起地上发黑的毒血残骸往头上抹,企图用这股恶臭盖住自己的活人味,把自己伪装成一具没死透的死尸。

但他的右手在泥浆深处抠挖时,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边角。

那是一张被变异污染侵蚀多年的废弃引爆符。不知道是哪个倒霉散修死前掉落的残次品。陆长庚本想抓起一把泥糊住额头,结果一巴掌连泥带符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。

活人的汗水、毒泥的残存灵力,瞬间激活了这东西。符文上的朱砂死结崩断了,一抹刺眼的红光在陆长庚的额头上亮起。

“我操——”

李长生只听见外面传来半声破音的凄厉叫骂。

紧接着,一团耀眼的火光在三十丈外的废墟里拔地而起。沉闷的爆响震得整个隐匿点的岩壁都在摇晃,狂暴的气浪混杂着爆炸的冲击波,瞬间掀翻了附近的几堵半截石墙,碎石和泥点暴雨般砸在隐匿点的缝隙外。

这绝不是普通的灵力爆炸。沾染了变异污染的废弃引爆符炸开时,掀起的灵力漩涡带有一种类似高阶同化者彻底狂化时的法则坍塌感。

这在无忧城的洗脑排查体系中,构成了最高优先级的异常目标。

头顶上方那沉重如山的压迫感骤然停顿了一瞬。随后,一阵密集且狂热的脚步声迅速变向,沈伽罗带队的大批执炉香卫如同闻到了浓烈血腥味的鲨鱼,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当前的盲区排查,朝着爆炸的火光处疯狂平推过去。

远在怪谈村落的阵眼深处,苦斋客枯坐在巨大的紫金熏香炉旁,干瘪的眼皮猛地掀开。

普通的符箓引爆,绝对不可能在他的极乐法音覆盖区制造出如此生硬的灵力真空。这种异常的动静,透着一股极度刻意的牵制味道。

他并没有传音召回沈伽罗,大阵的物理排查不能停。他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指,点在熏香炉边缘,将一缕神识沉入经脉深处,顺着最底层的一条隐蔽频段,敲下了一道单兵死令。

暗巷废墟的另一侧,一道犹如鬼魅般纤细的白影凭空浮现。

散香使裴半雪双目无神,眼球被浑浊的紫金雾气完全填满。她是无忧城专门为了克制清醒者而培养的特攻炉鼎。接到死令的瞬间,她根本没有看一眼火光冲天的爆炸点,而是像一台捕捉到特定脑波的精密雷达,踩着毫无重量的步伐,径直飘向了大部队刚刚离开的那片死角废墟。

隐匿点内。

大部队的沉重脚步声彻底远去,外部的结界震颤渐渐平息,空气里弥漫着引爆符烧焦的符纸味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紧绷的颈侧肌肉微微放松了一分。陆长庚的霉运体质,果然是牵制狂信徒最高效的诱饵。

他转过头,正准备蹲下身去检查苏清颜丹田里的死锁状态,动作却硬生生卡死在了半途。

那条被他用底层乱码强行糊死的石壁缝隙,依旧完好无损。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破损,法则死结也没有被外力触碰的痕迹。

但就在他的喉结下方,贴着皮肤的颈动脉处,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冰冷的触感。

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空气流动的微风。

那缕原本被代码隔绝在三寸之外的甜腻异香,根本无视了这处隐匿点的所有物理伪装与乱码屏障。它不知何时已经逆流而入,犹如一条无形且致命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他的咽喉上。

只要他一低头,就能闻到那股属于高阶刺客的死气。